他们在运河上走了三天。
林秋水的伤在第二天就好了大半，这让沈惊鸿震惊不已。在他的认知里，那样深的刀伤至少需要十天半月才能愈合。林秋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"内功"，便不再解释。
第三天午后，船靠在了无锡码头。林秋水说要补给粮食和药材，让沈惊鸿在船上等着。
沈惊鸿没有等着。他从小在茶馆长大，耳朵比一般人灵。靠岸时他隐约听到码头边有人在议论——"碧血门""水钥""苏州书生"。这些词组合在一起，足以让他坐不住。
他裹紧外衣，戴上草帽，走上码头。
无锡的码头比苏州热闹十倍。人来人往，叫卖声此起彼伏。沈惊鸿在人群中穿行，一边留意四周的目光，一边思索着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整个江湖都在找他，他能跑到哪里去？
"嘿！好茶——"
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。沈惊鸿低头一看，一个老乞丐坐在墙角，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。衣服破烂不堪，头发和胡子纠缠在一起，脸上的污垢厚得能刮下一层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
老乞丐的眼睛清亮得像两汪泉水。与他邋遢的外表完全不符。
"你身上有茶气。"老乞丐松开手，龇牙一笑，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。"好几种——碧螺春、龙井、还有……嗯？铁观音？不对，这不是茶气。"他凑近了，鼻子几乎贴上沈惊鸿的胸口。"是玉。老玉。好几百年的老玉。"
沈惊鸿后退一步，下意识捂住了领口。
老乞丐哈哈大笑。"别紧张，别紧张。我又不抢你的东西。我是个乞丐，只要酒喝。"他拍了拍身边的酒葫芦，空空如也。"小兄弟，行行好，给我买壶酒？我给你看个好东西。"
沈惊鸿犹豫了一下。常理告诉他应该走开，但直觉告诉他不应该。这个老乞丐不简单。
他买了一壶黄酒。老乞丐接过去，对着壶嘴就灌，咕咚咕咚喝了半壶，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"痛快。"他抹了抹嘴。"小兄弟，你知道我叫什么吗？"
"不知道。"
"我叫醉三千。"老乞丐眯起眼。"因为我喝了三千种酒，还没醉过。"
沈惊鸿觉得这名字很假。但老乞丐接下来说的话让他瞬间忘了名字的真假。
"三十年前，"醉三千的声音忽然低下来，清亮的眼睛直视沈惊鸿，"碧血门灭门那晚，我就躲在后山的枯井里。我亲眼看见了——三十七口人，一个不留。"
沈惊鸿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
"你——"
"我是碧血门的杂役。"醉三千把酒壶放下。"最低等的下人，扫地的。没人注意我，凶手也没注意我。所以我活了下来。"他的目光落在沈惊鸿的领口。"你父亲，碧血门最后一任掌门沈青云，临死前把水钥交给了一个不会武功的朋友，让他带你离开。那个朋友叫沈万山。"
码头的喧嚣仿佛远去了。沈惊鸿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。
"你知道凶手是谁？"
醉三千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的脸忽然苍老了十岁。
"知道。"他站起身。尽管佝偻着背，但沈惊鸿这时才注意到——老乞丐的步伐稳得不像话。那是练过轻功的人才有的步态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"凶手不是一个人，"醉三千低声说，"是一个计划。三十年前的计划，现在还没结束。碧血剑不是他们的目标——你才是。"
远处传来林秋水的声音："书生！"她从人群中大步走来，一只手按在刀柄上，另一只手提着干粮。看到醉三千的瞬间，她的脚步停住了。
"你。"林秋水的声音变了。"你还活着？"
醉三千又笑了。这次的笑容里有几分真诚。
"秋水丫头。十几年不见，刀法长进了吧？"
林秋水没有回答。但她按刀的手松开了。
三个人站在无锡码头的嘈杂人群中——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，一个冷面女侠，一个装疯卖傻的老乞丐。命运把三条完全不同的线绞在一起，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西方。长安。碧血剑的真相。
醉三千拎起酒壶，拍了拍沈惊鸿的肩膀。
"走吧，少掌门。路还远着呢。"
这是沈惊鸿第一次被人叫"少掌门"。这个称呼沉甸甸的，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，砸在他并不宽厚的肩膀上。
但他没有推开。他只是紧了紧包袱里的茶具，跟着两个江湖人，走向了码头尽头等待的马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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