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城西,阊门外三里,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,名叫"半壶居"。
半壶居的茶不贵,环境不雅,地方不大——前堂只摆得下六张桌子,后院种着一棵歪脖子的枇杷树。然而苏州城中但凡懂茶的人都知道,要喝真正的好茶,非半壶居莫属。
原因只有一个:沈惊鸿泡的茶,天下无双。
这不是夸张。二十二岁的沈惊鸿瘦削白净,像一根还没完全长开的竹子,肩不能挑,手不能提,走快三步就喘。但只要他坐在茶桌前,取出茶具,烧水、温杯、投茶、注水,那双手就像换了一个人。指如削葱,稳若磐石,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。
"小沈掌柜,今天泡的是什么茶?"常客王老伯端起茶杯,先闻后饮,眉头一挑。
"义父留下的最后一罐洞庭碧螺春。"沈惊鸿微微一笑。"今年开春采的,一芽一叶,用虎丘山泉水泡。"
王老伯喝了一口,闭上眼,半晌才说:"好茶。不过——"他睁开眼看沈惊鸿,"你义父走了三个月了,这茶馆你一个人撑着,撑得下去吗?"
沈惊鸿没有回答。义父沈万山三个月前病逝,留下这间茶馆和满屋子的茶叶。没有留下钱,没有留下田产,只留下一枚玉佩和一句话——"孩子,这个世界比你看到的要大得多。到了该走的时候,你就会知道。"
沈惊鸿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。他从小生活在茶馆里,世界的边界就是苏州城墙。他读过万卷书,却没走过万里路。
变故发生在那天傍晚。
茶馆快要打烊的时候,门帘被人掀开,一个全身血污的女子冲了进来。她身穿黑色劲装,腰间挂着一柄窄刀,右臂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,鲜血正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"关门!"她喝道。
沈惊鸿吓得茶杯差点脱手。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女子已经翻手将门栓插上,然后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。
"你——你受伤了——"
"废话。"女子抬头看他,一双眼睛凶狠得像受伤的豹子。"有酒吗?"
"这是茶馆。"
"那茶也行。浓的。"
沈惊鸿手忙脚乱地泡了一碗浓茶,端过去。女子一饮而尽,然后开始撕下衣角包扎伤口。动作利落,显然不是第一次。
"你叫什么?"女子问。
"沈惊鸿。"
"好名字。哪来这么大的气魄,叫'惊鸿'?"
"义父取的。"
"你义父是谁?"
"半壶居的掌柜,沈万山。"
女子包扎伤口的手停住了。她慢慢抬头,重新打量沈惊鸿,目光变了。不再是看路人的眼神,而是——惊讶、戒备、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"沈万山。"她低声重复。"他人呢?"
"三个月前过世了。"
女子沉默了很久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多人的脚步声,整齐而急促。
"他们追来了。"女子站起身,一手按刀。"你有后门吗?"
"有。后院翻墙就是河。"
"带路。"
沈惊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从了一个陌生人的命令。也许是她眼中的决绝让他想起义父临终前的眼神——那种知道一切的、平静的、不容置疑的眼神。
他领着女子穿过后院。枇杷树下,女子忽然停步。
"你脖子上挂的什么?"
沈惊鸿低头。义父留下的玉佩从领口滑了出来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色光泽。
女子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"水钥。"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然后她看着沈惊鸿,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。
"书生,你的安生日子到头了。"
墙外,脚步声更近了。
Loading comments...